❦ 跨世纪对话
现代与经典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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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I.  幻象的残篇与超现实

残篇与梦游者

《忽必烈汗》 · 柯勒律治 · 1797 ⟶ 《梦游人谣》 · 洛尔卡 · 1928

这两首诗都拒绝以旧有方式“讲道理”——但原因截然相反,且相隔一个世纪。柯勒律治声称,这首诗是在一场鸦片梦境中完整地降临于他的,随后因一位来客的打断而戛然中断、未能完成:留下的,是一幅闪烁、半窥的幻象——一座逸乐宫殿,本就从未打算收拢成一个情节。洛尔卡则彻底抛开逻辑,像一场梦一样写作,浸透着绿色。

如果你无法用一句话概括其中任何一首诗,也不必惊慌。这份难以概括,正是重点所在——学会阅读一首你能感受到、却未必能完全解释清楚的诗,本身就值得学习。

教师版 · 背景知识

打破故事的两种方式

塞缪尔·泰勒·柯勒律治的《忽必烈汗》(作于1797年,出版于1816年)是英国浪漫主义中最奇特、最摄人心魄的诗作之一。柯勒律治声称,这首诗是在鸦片影响下的梦境中完整地降临于他的,灵感来自一段关于蒙古大汗忽必烈在上都的宫殿的文字——他醒来后开始誊写,却被一位“为公务而来的、来自波洛克的客人”打断;等他回到书桌前,剩下的部分已经消失。他以副标题“梦中幻象:一则残篇”发表了这首诗,而它那戛然而止、未能完成的特质,也从此与它的魔力密不可分。这首诗并非像一颗破碎的心灵那样支离破碎——它破碎的方式,更像是一场被打断的梦,在幻象正中被截断。

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卡的《梦游人谣》(“梦游的谣曲”,1928年,选自《吉普赛谣曲集》)以另一种方式打破了故事。它借用了西班牙古老的谣曲(民间叙事谣曲)形式,注入了超现实主义的梦境逻辑。一个绿色的女孩在阳台上等待;一个受伤的男人在月光下的夜色中向她攀爬而来;有鲜血、渴望与死亡——但叙事始终隐晦、催眠般,那咒语式的副歌“Verde que te quiero verde”(“绿啊,我多么爱你这绿色”)主导着全诗的节奏。你会先感受到这首诗,然后才能解读它。

值得提前准备的背景

两首诗都用一种近乎出神的状态,取代了流畅、合乎逻辑的故事——但相隔一个世纪,调性也各不相同。柯勒律治的这首诗是一篇幻象性的残篇:一幅崇高的、半记半忘的梦境风景,之所以抗拒叙事,是因为按柯勒律治本人的说法,它确实被生生截断了。洛尔卡的这首诗则是一首完整创作的超现实主义谣曲:意象、色彩与音乐,是刻意而非偶然地取代了因果关系。学生阅读的柯勒律治是他原本的英语;洛尔卡则以公共版权的西班牙语原文,配以为本课程准备的浅白英译呈现,让全班得以听见原文副歌的音乐性。

断裂之处
幻象中途 ⟶ 逻辑本身
世界
上都的宫殿 ⟶ 月光下的梦境
支配力量
崇高 ⟶ 色彩与音乐
你应当
追随幻象 ⟶ 追随梦境

浪漫主义 · 1797

Kubla Khan

塞缪尔·泰勒·柯勒律治

完整文本(公共版权)

In Xanadu did Kubla Khan
A stately pleasure-dome decree:
Where Alph, the sacred river, ran
Through caverns measureless to man
  Down to a sunless sea.
So twice five miles of fertile ground
With walls and towers were girdled round:
And there were gardens bright with sinuous rills,
Where blossomed many an incense-bearing tree;
And here were forests ancient as the hills,
Enfolding sunny spots of greenery.

But oh! that deep romantic chasm which slanted
Down the green hill athwart a cedarn cover!
A savage place! as holy and enchanted
As e’er beneath a waning moon was haunted
By woman wailing for her demon-lover!
And from this chasm, with ceaseless turmoil seething,
As if this earth in fast thick pants were breathing,
A mighty fountain momently was forced:
Amid whose swift half-intermitted burst
Huge fragments vaulted like rebounding hail,
Or chaffy grain beneath the thresher’s flail:
And ’mid these dancing rocks at once and ever
It flung up momently the sacred river.
Five miles meandering with a mazy motion
Through wood and dale the sacred river ran,
Then reached the caverns measureless to man,
And sank in tumult to a lifeless ocean:
And ’mid this tumult Kubla heard from far
Ancestral voices prophesying war!

The shadow of the dome of pleasure
Floated midway on the waves;
Where was heard the mingled measure
From the fountain and the caves.
It was a miracle of rare device,
A sunny pleasure-dome with caves of ice!

A damsel with a dulcimer
In a vision once I saw:
It was an Abyssinian maid,
And on her dulcimer she played,
Singing of Mount Abora.
Could I revive within me
Her symphony and song,
To such a deep delight ’twould win me,
That with music loud and long,
I would build that dome in air,
That sunny dome! those caves of ice!
And all who heard should see them there,
And all should cry, Beware! Beware!
His flashing eyes, his floating hair!
Weave a circle round him thrice,
And close your eyes with holy dread,
For he on honey-dew hath fed,
And drunk the milk of Paradise.

❦ 一场被截断的幻象,一场完整成篇的梦

现代 · 1928

Romance Sonámbulo

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卡

开篇 — 西班牙语原文(公共版权)

Verde que te quiero verde.
Verde viento. Verdes ramas.
El barco sobre la mar
y el caballo en la montaña.
Con la sombra en la cintura
ella sueña en su baranda,
verde carne, pelo verde,
con ojos de fría plata.
Verde que te quiero verde.

为本课程准备的浅白英译

Green, how I want you green.
Green wind. Green branches.
The ship upon the sea
and the horse on the mountain.
With shadow at her waist
she dreams on her balcony,
green flesh, green hair,
with eyes of cold silver.
Green, how I want you green.

先读,再细读

独立完成,或与同伴一起讨论。请指出具体是哪些词句,让你得出这样的判断。

  • 柯勒律治把上都填满了种种矛盾:一座“阳光照耀的逸乐宫殿”却有“冰的洞穴”,一道“神圣而着魔”的深谷同时又是“野蛮之地”。一场梦境幻象为什么可能充满这些本不该并存的事物?
  • 诗歌在描绘阿比西尼亚少女与她的歌声之后戛然而止——没有结尾,没有解决。柯勒律治称它为“一篇残篇”。这首诗对你来说感觉未完成,还是在它自己的意义上是完整的?
  • 最后几行描绘了一位“目光炯炯”“发丝飘扬”的诗人,他“吃过”“蜜露”,“饮过天堂的乳汁”——旁人则以恐惧与敬畏回应。柯勒律治在暗示,拥有这样的幻象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或意味着什么?
  • 大声用西班牙语朗读洛尔卡的开篇,即使你不会说这门语言。在你知道它的意思之前,从这声音与反复出现的“verde”(绿色)一词中,你感受到了什么?
  • 洛尔卡让风、树枝、肌肤与头发统统变成绿色。绿色在这里并不合乎逻辑——它是一种感觉。这满目的绿色可能象征着什么:生命?病痛?渴望?死亡?

本单元的核心

两首诗都用一种更接近出神的状态,取代了工整的故事。柯勒律治献上一场在梦境中途被打断的崇高幻象;洛尔卡则把现实彻底消融进超现实那催眠般的色彩与梦境逻辑之中。一首你像追随一场未完成的梦那样去追随;另一首你像追随一场已完成的梦那样去追随。

精读教学指导

教授拒绝被释义的诗

1. 允许学生不去“解开”它们。这两首诗都更看重感受与专注,而非全然的理解。请预先说明这一点。这个单元训练的技能,是容忍难度——为意象、声音与氛围而阅读,让意义慢慢自行拼凑起来。

2. 先讲这首诗自己的起源故事。分享柯勒律治的说法:整场幻象在他读到关于忽必烈宫殿的文字后,降临于一场鸦片梦境之中;他醒来开始写下它,却被一位“为公务而来的、来自波洛克的客人”打断了一个多小时;等他回到书桌前,幻象余下的部分已经消散。无论学生是否相信这个故事,它都解释了为什么这首诗会以这种方式呈现——一片由生动而彼此割裂的碎片拼合而成的风景,随后戛然而止。

3. 让洛尔卡的副歌发挥它自己的作用。用西班牙语大声朗读“Verde que te quiero verde”,让全班在翻译之前先听见这句咒语。然后追问“绿色”在做什么:它浸透了风、树枝、皮肤与头发,拒绝停留在单一的含义上。这就是超现实主义——意象与色彩承载着直白陈述无法传达的情感真实。

4. 为这两种梦境逻辑命名。把这个对比明确说出来。柯勒律治的诗表现得像一场梦,是因为它自称就是一场梦,被誊写下来后又戛然中断——崇高、神圣与野蛮并肩而立,无需彼此调和。洛尔卡的诗则是刻意表现得像一场梦:一件运用超现实主义技法建构而成的完整艺术品。两者都要求读者追随意象与感受,而非情节。

柯勒律治的浪漫主义幻象

一片崇高的梦境风景,据说被真真切切地打断、未能完成。意义通过敬畏、矛盾,以及诗行的声响传达而至。

洛尔卡的超现实主义

一场被释放、完整创作的梦:色彩、音乐与意象取代了因果关系。一首民间谣曲,变成了一场你用感受多过用追随去体验的催眠幻象。

引导问题 · 聆听要点
  1. 为什么柯勒律治把这首诗称为“一篇残篇”,而不是把它写完? 聆听要点 应留意这样的想法:这种打断本身就是诗歌意义的一部分——一场如此强烈而奇异的幻象,无法简单地被重新拾起、按需完成。这种破碎,成了这场幻象强大力量的证据。
  2. “神圣之河”穿过“人所无法测量的洞穴”,流入“无日之海”,这样的描写有什么效果? 聆听要点 一片超出常人尺度的风景——那是崇高,美与浩瀚在此边缘化,逼近了某种更接近恐惧的东西。
  3. 在洛尔卡的诗里,“绿色”究竟意味着什么,重要吗? 聆听要点 应认识到,绿色之所以引发共鸣,恰恰因为它不会被解开——它同时暗示着青春、自然、病痛、嫉妒、死亡。超现实的意象能够将多重含义悬置于同一处。
  4. 西班牙语的声音——那重复、那元音——如何塑造了这首诗的魔力? 聆听要点 这首谣曲的音乐性:反复出现的副歌与流转的节奏,让它感觉像是被吟诵、被梦见的,于是意义通过耳朵抵达。
  5. 两首诗都没有给你一个清晰的结局。这是一种失败,还是正是重点所在? 聆听要点 最终收获:柯勒律治的诗呈现了一场被打断的幻象,洛尔卡的诗呈现了一场未解开的梦——两者都是对一种从一开始就未曾承诺要工整收束的体验的诚实写照。
批注任务 · 发给学生

关于柯勒律治的诗

圈出每一处两种相反事物并列出现的地方(阳光/冰的洞穴,神圣/野蛮,逸乐/战争)。划出任何让你感到浩瀚或无法测量的地方。这首诗在哪里从描绘上都转为描绘诗人自己——发生了什么变化?

关于洛尔卡的诗

高亮出每一次“verde”/绿色出现的地方,以及它所染上颜色的一切事物。在页边空白处,记下每一处绿色带给你的感受。不要把这首诗翻译成一个情节——而要绘制出它的情绪地图。

本单元的核心论点

相隔一个世纪,两位诗人都放弃了流畅、有序的故事,转而追求一种更接近出神的状态。柯勒律治献上一场崇高的幻象,他坚称它是完整降临、又在他写到一半时离他而去的;洛尔卡则彻底放弃逻辑,投向超现实的色彩、音乐与梦境意象——一场被打断的幻象,与一场完整梦成的幻象,并肩而立。

Romanticism
浪漫主义:十八世纪末至十九世纪初的运动,珍视想象力、情感、自然与幻象,胜过理性与僵硬的形式。
the sublime
崇高:美与敬畏或恐惧交织而成——一处浩瀚或强烈到超出常人理解的风景或幻象,正如上都那“人所无法测量的洞穴”。
“a person from Porlock”
“波洛克来客”:柯勒律治归咎于打断他誊写过程的那位不知名来客,据称此后他那场鸦片梦境幻象余下的部分便消失了。
Xanadu
上都:蒙古大汗忽必烈传说中的夏都,被柯勒律治转化为一座梦境般的逸乐花园。
surrealism
超现实主义:一场拥抱梦境逻辑、无意识与惊人非理性意象的艺术运动——洛尔卡这首谣曲所采用的模式。
romance
谣曲(romance):此处指洛尔卡借用并加以转化的西班牙传统叙事谣曲形式——并非爱情故事之意。它的规则是:每行八音节,全诗每个偶数行都贯穿着相同的谐音(仅元音相同)韵,而奇数行则完全不押韵。这种松散、半押韵的织网,正是这首诗读来更像吟诵、而非工整收束的部分原因。
refrain
副歌:一句反复出现的诗行——“Verde que te quiero verde”——赋予了洛尔卡这首诗催眠般、如歌一般的魔力。
Romancero gitano
《吉普赛谣曲集》:洛尔卡1928年的诗集,深深植根于西班牙南部安达卢西亚的民间文化与风土景观。